
如果我们亲临殷商的占卜现场,会看到商王在祈求些什么?或许他在为雨后出现的彩虹是否带来灾年而忐忑,在反复追问何时降雨,在关切地问神灵能否听到祈祷,也会好奇不久后去逐鹿能否有所收获,甚或牙疼这个顽疾什么时候能好……
回到中国文字的源头,近日,大象出版社推出三卷本的甲骨学著作《王的困惑:甲骨上的战争、祭祀、梦和牙疼以及商代王族的故事》。全书从十五万片甲骨中遴选出294版代表性拓片,兼收殷墟与周原甲骨,按武丁至帝辛的时代顺序分为七部分。
书影
本书作者为中国台湾学者许进雄,他毕业后在李济、屈万里等先生的推荐下,于1968年受聘加拿大多伦多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远东部,整理馆藏的明义士旧藏甲骨文字,编辑出版了《殷虚卜辞后编》《明义士收藏甲骨文字》等甲骨著录。他发现的甲骨钻凿型态断代法对甲骨断代研究有着较为深远的影响。出版社介绍,《王的困惑》这部书是许进雄晚年口述完成的封笔之作,许进雄先生已于去年逝世。
和概述性的学术论著不同,《王的困惑》重在呈现甲骨真实的样态。全书对每则卜辞逐条进行白话注译,按前辞、贞辞、占辞、验辞分段解析,并考释其中涉及的人物、事件与历史文化背景。即便是完全不懂甲骨文的读者也有门径入其堂奥,晦涩的卜辞变得清晰、有故事、有鲜明的人物面貌。
书内页
“当彩虹横贯天空”:从一片卜辞中看占卜过程
我们以书中对于编号为“《合》13443”的牛右肩胛骨卜辞的释读来看一次完整的占卜过程是怎样的。“《合》13443”依循郭沫若主编、胡厚宣主持编纂的甲骨文权威汇编《甲骨文合集》中的编号规则,“合 13443”即指该书第13443号甲骨。
《合》13443甲骨拓片资料
商人占卜有固定格式,通常主要有对于一次占卜过程完整记录的前辞(什么时候、谁占卜)、贞辞(正式发问)、命辞(具体要问什么核心问题)、占辞(王看了卜兆如何判断吉凶)、验辞(卜辞的结果是否应验)多个部分。此外还有兆辞,兆辞是对甲骨上物理裂纹本身的标记,用来区分不同占卜、标注裂纹的吉凶属性。
在“《合》13443”这片甲骨的第一部分中,前辞是“庚寅日占卜,贞人(古)提问”;贞辞是“虹不隹年”,也就是提问“出现的彩虹不会对今年的收成造成灾祸,是吗?”。
兆辞部分显示:“不牾蛛上吉,三。上吉”。不牾蛛是特有的占卜术语,意思是不必犹豫,放心去做。
从后面的内容可见,本次占卜的问题被问了四次,所获得的兆辞从“不梧蛛上吉”到“上吉”“小吉”,可以看出占卜结果在“许可等级”上有所区分:最高一级意味着不必犹豫、可以放心行动,每次一级则意愿稍逊。
问卜以后,贞人的贞辞提出“解决方案”:“燎于河?”即提问:“向黄河的神灵举行烧燎的仪式,是合适的(能解除对收成造成的灾难)吗?”第一次占卜,获得的答案是“不牾(蛛)”。第二次占卜,答案也是“不牾蛛”。
《合》13443甲骨拓片上的文字
这片甲骨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字是“虹”,它的甲骨字形中间拱起,像彩虹的弧形,两头各有一个兽头,张口向下。今人看到彩虹,多半会联想到美好与希望,但是商代人却把它看作两头弯曲的龙,一种可能与降雨相伴的异象。彩虹的象征意义也一直在变化,到了周代,彩虹的形象被制成了玉璜佩饰,而东周以后又渐渐与欲望联系起来——同一个天上弧线,在不同时代承载着截然不同的文化想象。
书内页的释读内容
这片甲骨是山东博物馆的重要藏品。卜辞中,商王对“虹”的忧心忡忡,再现了殷商时代的自然景象以及人们在认识自然、探求真谛方面所经历的漫长历程。这片甲骨,也将自然现象与农业命运直接挂钩的思维凝练成了一串简洁而郑重的符号。
该甲骨的图片资料
系统的神权信仰
书中阐释的另一片著名的龟腹甲(《合》14295)记录了更系统的神权信仰。
《合》14295 拓片资料
贞人在辛亥日问卜:“今一月帝令雨?”——这个一月天帝会下令降雨吗?同时还有相反的问法:“帝不其令雨?”正反对贞,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都被仔细检视。四天后的甲寅日夜晚,果然下了雨,这条验辞被郑重地刻在一旁。商代人相信有一位至高神“帝”,他能左右风雨、护佑或降灾,但商王本人并不能直接祭祀帝,只能通过山川、风、云等下属神灵传递意愿。
在这片龟甲上,还记录了祭祀四方神与四方风的完整辞例。卜辞依次向北方、南方、东方、西方的神灵及管辖的风举行“帝”祭,祈求丰年。其中最生动的是风的名字,字形画着一个跪坐的人被一只手拿敲击器当头打击、鲜血流出——这个字形带有原始的暴烈感,但承载着祈祷风调雨顺的虔诚。
通过比照《山海经》与《尧典》,可以看到四方神与风的名称在漫长的传抄中发生了错位与混淆,而这片甲骨提供了唯一一份完整的、未经篡改的第一手档案。
红线字为“风”的名字
还有一些卜辞问的是更贴近生活的担忧:神灵会不会听到祈祷?王去某地追逐野兽会不会有收获?手指上那一点小伤算不算灾祸?这些零碎的追问,让商代宫廷里那种时而庄严、时而焦虑的气氛跃然“骨”上。
记述帝辛捕获老虎的甲骨拓片资料
“王的困惑”,古今共鸣
《王的困惑》近日在安阳殷墟博物馆举办的新书发布会中,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甲骨文研究专家宋镇豪谈到《王的困惑》这个书名时说,许先生原书名是《揭秘甲骨文》,现在改为《王的困惑》,可谓点睛之笔。“商王也是人,也有情感。他在政治生活、社会生活中产生困惑,就会去占卜。没有困惑,就不去占卜。所以‘王的困惑’这四个字,把许先生这本书的精髓点破了。如果许先生在世,一定会会心大笑。”
宋镇豪进一步阐释了书的内容,从今存甲骨可以发现,商人关注的首先是打仗——国家被入侵怎么应付?其次是祭祀——商人非常崇拜祖先,祭祀对象从上甲到商汤,再到历代先王,非常周密,商王对祖先的祭祀一年到头排得满满的。他们祈求祖先保佑王位巩固、生活安定。除此之外,还有生老病死、衣食住行,甚至做梦、牙疼,都要问卜。“这不是简单的迷信,背后有信仰观念。不忘老祖宗,重视国家安危,这是商王的困惑,也是今天我们可以共鸣的地方。”
国家博物馆藏的甲骨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摄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站站长、殷墟博物馆执行副馆长何毓灵认为,许进雄提出的钻凿形态断代法非常关键。比如有些甲骨上只有背面钻凿痕迹,没有刻字,以前很难判断年代,有了这个方法,这些“无字甲骨”也能分期了,这是许先生对甲骨学的独特贡献。
何毓灵还注意到,在存世的15万片甲骨中,有一半以上集中在武丁时期。为什么武丁比其他王“困惑”得多?宋镇豪已经给出了答案——他面临国家中兴,需要通过占卜来决策,也通过文字来管理国家。对此,宋镇豪解释,武丁要中兴王朝,离不开文字的力量,命令要传达到地方,不能靠口耳相传,必须用文字记录。所以武丁时期大量产生甲骨文,而且有很多形声字,说明文字还在发展过程中。
国家博物馆藏甲骨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摄
一片片甲骨和解读它们的文字,共同勾勒出一个既陌生又亲切的世界。商代人用最脆弱的材料——龟甲和兽骨——试图抓住命运最隐秘的线索。而今天的人们,则透过这些焦黑的刻痕,读懂了三千年以前那些仰望天空、俯身问卜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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